丰子恺先生在《儿时的记忆》一文中言道:“第二件不能忘却的事,是父亲的中秋赏月,而赏月之乐的中心,在于吃蟹。”看来,在中秋时节的餐桌上,蟹是一个风头十足的角色。也是,到了中秋才算真正拉开了吃大闸蟹的帷幕。
丰子恺先生的父亲是一位很淡泊的文人,不逐功名,只是闲居家中,喝酒读书,最得意的下酒菜便是蟹。丰子恺先生说:“蟹的储藏所,就在天井角落里的缸里,经常总养着十来只。到了七夕、七月半、中秋、重阳等节候上,缸里的蟹就满了,那时我们都有得吃,而且每人得吃一大只,或一只半。尤其是中秋一天,兴致更浓。在深黄昏,移桌子到隔壁的白场上的月光下面去吃。更深人静,明月底下只有我们一家的人,恰好围成一桌。”这是何等的自在风雅,何等的愉悦,何等的畅快!
由此,我的记忆也被勾引出来,我想到的是我的外公。外公是饮食上的惟美主义者,对蟹的态度更是如此。他是很尊重这位高贵的八爪朋友的,在寂寞的秋日下午,他常常会独自煮一只四两大的清水蟹,再温上半斤绍兴花雕,偶尔还哼上几声京腔,一个下午就这样悠悠缓缓地溜走了。更绝的是,他还不忍心破坏蟹的完美外形,吃下的壳居然还能拼接起来,又成一只完整的大闸蟹,自然,里面是空空如也。这样的老派,急功近利的现代人是学不来的,若是我告诉外公,现在有人一顿饭可以吃上四、五只半斤重的蟹,那么,他对这种毫无美感的饕餮一定会不屑地撇撇嘴:“浪费,不懂享受!”
蟹是一种比较复杂的食物,有着太多的零部件,内里的机关又比较繁复,所以就更能试验不同的性格。有的人是粗糙的,没有耐心去研究它的构造,只是用盲目的力量去对付,很快地将它大卸八块,塞进嘴里,不分精华与糟粕地乱嚼,五六分钟便能消灭一只蟹,他们的面前一定是一堆壳肉混杂的残骸。另一些人则比较精致了,他们对蟹的构造早已了然于胸,像拆手表零件似的慎重地卸开蟹的各个部位,然后依照顺序一件一件地处理,有时还会借助各种灵巧的工具。他们的作派真的像修理手表的工人,他们是讲究工作质量不计较速度的,一只蟹可以让他们愉快地耗费大半个小时。丰子恺先生的父亲是后者,我外公也是如此。
总之,我觉得吃蟹不可聚众操作,人一多,便会起哄,便会马虎,便会粗犷,便会浪费美味。还是两三家人或朋友,慢工细作,精雕细镂,那才是好享受,尤其头顶还有那么一轮明晃晃的秋月照拂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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